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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

返鄉路遙70年

返鄉路遙70年

2016/10/05
自1987年開放大陸探親,已匆匆30年過去。 30年來兩岸關係發展幾經嬗遞,從通郵、通航到開放觀光,往來頻繁。
籍貫山西的母親,平日不愛出遠門,總是在家千日好,出門萬事難,今年好不容易以長孫女考完大學為由,說服老媽踏上返鄉之路。
「山西太原」的圖片搜尋結果

母親是1949年隨我的姥姥、姥爺逃難來到台灣,離開家鄉時才3 、4歲,按常理說早已不記得出生地的方言,況且我的姥姥、姥爺已去世多年,媽媽已經多年沒有使用母語的機會。

pink tulips | Very cool photo blog:
然而就在抵達太原市的那一刻,多年蘊藏的語言記憶,隨即萌發,老媽從普通話切換太原話頻道,毫不費吹灰之力,與市集小販秤斤論兩,與公園內遊人交流攀談,彷彿是在此生活多年的市民,毫無疏離感。
看著老媽興奮的用自己父母的語言,與人交談,甚至開心的介紹著自己的乳名,那不只是「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摧」的感慨而已,有更多的是對父母的思念,與回到童稚時期的美好回憶。
老媽和太原親人素未謀面,上一代也早已凋零,但神奇的憑著直覺,就在約好的飯店大堂裡一眼認出自己的堂弟,相認的那一刻,完全沒有一點生分,原來血緣親情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早在開放探親前,思鄉心切的姥爺,就已透香港友人幫忙,輾轉與山西家人書信往來,只是在那個言必稱萬惡共匪的時代,通信等於通匪,一切只能私下暗暗進行。
這數十年來,每一封信都被完好的保存著,泛黃脆裂的信紙上,姥爺以小楷毛筆翔實的向家鄉親人報告台灣生活點滴。記憶中的姥爺不再是那個內斂、嚴肅、少話,不苟言笑的老人;原來他也有悲嗔感懷,原來他的一切情緒,早都隨著1949年節節敗退的撤離,沒入波滔洶湧的台灣海峽。
以前,羨慕台灣同學;不但家裡親戚一大堆好熱鬧,回到阿公阿嬤家還有農舍稻田;清明節其他同學都要去掃墓,我們家卻沒有墓可以掃。後來才知道,原來我們家就是那失了根的浮萍。
這次回到姥爺、姥姥家,見了許多親人,心裡特別激動,如果沒有1949年,我的姥姥家不會是竹籬笆裡的一片窄門,我的姥姥家會在窯洞裡,我會有好多的舅舅、舅媽、表弟、表妹。我終於知道自己從何而來、向何處去。
我尚且如此,對於當年不得不走避他鄉的姥姥、姥爺,因為戰亂而與家人、生長的土地斬斷一切連繫,對於家鄉親友故人,終其一生,又是懷抱著多少的思念與遺憾呢?

「山西太原」的圖片搜尋結果

70年前,姥爺離開太原的時候,或許不會想到他此生再也不會踏上太原的黃土地,再也看不見小院裡的棗樹抽芽、開花、結果。不過,他老人家更不會想到,終於有一天,他吃台灣米、喝台灣水長大的外孫女,和面朝黃土、背朝天的家鄉故人,可以再有了新的聯繫。
血脈,正以另一種方式流傳延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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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/08/2016

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

人鬼戀背後的心理學

撞鬼還是遇見愛?人鬼戀背後的心理學

2016/07/31
photo credit: Shutterstock
轉眼農曆七月將屆,台灣有敬鬼的習俗,故不免俗來談談鬼,順帶說說愛,畢竟古往今來盡多人鬼愛戀,映照出許多心理風光。
一般來說,多數心理學家是不談神說鬼的,因為那屬於科學典範無法「實證的」(positive)範圍。比較例外的是瑞士心理學家榮格(Carl Jung),他不僅自身有諸多靈異經驗,還對此道深深著迷,熱衷於降靈、占卜等。他與精神分析始祖佛洛伊德(Sigmund Freud)分道揚鑣的主因之一,與他探索虛無飄渺「集體無意識」(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) 的堅持有關。佛洛伊德警告他別自外於「科學」,他卻認為鬼神也可「科學地」加以研究。兩人互相不以為然,終於割袍斷義。
簡單地說,佛洛伊德「發現」人在意識之下,有被潛抑的一些幼時記憶,這些被潛抑的意識,有真實經歷的,也有自主的幻想,但是會影響人的一輩子。而這些被潛抑的記憶,最主要的驅動力與性(生與死的本能)有關係。而榮格則認為個人無意識的理論無法完全解釋人的無意識活動,尤其是人類共同的感受,比如說神鬼的經驗就是如此。互不相識的人,竟然會夢到(甚至遇到)形貌相似的鬼神,這不是佛洛伊德以個人為核心的理論以性驅力的變形可以全然理解。
▋埋藏心底的愛戀原型
榮格建構了他的集體無意識心理學,在個人無意識的層面之下,還有個集體的層面,那是人類共同的經驗,經久不衰,一直暗暗地影響著人個人的,以及集體的命運。在集體無意識當中,藏有許許多多的「原型」(archetype)。原型可說是人類行為的模式,比如說「英雄」是個原型,如古希臘戰場上馳騁獻身的神勇戰士,其氣概、動機、活動,甚至殞落等,可歸納出概略的共通模式。原型有無數種,當中有些比較重要的,比如像男、女的靈魂原型,分別是陰性的「阿尼瑪」(anima)與陽性的「阿尼瑪斯」(animus),可說是靈魂伴侶的完美模式,會主宰著人的愛欲,人們終其一生都依著心靈中阿尼瑪或阿尼瑪斯的形象,尋找著他或她的靈魂伴侶。
阿尼瑪或阿尼瑪斯雖然事關美麗的愛情,然而這卻也跟人們亙古以來所畏懼的鬼有最密切的關係,因為靈魂離了身體後,變成了鬼魂的原型。難怪,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就是鬼故事的主角,尤其盡多攸關男女的愛戀故事最是迷人。也再難怪,有人說,覓得真愛的機率跟遇鬼差不多,畢竟聽說得多,真實碰上的卻如鳳毛麟角。
榮格的心理學理論中根本上有個二元對立的結構,男人心靈中的靈魂原型屬於陰性的阿尼瑪,簡單地說就是男人心中住了一個完美女人;反之,陽性的阿尼瑪斯則住在女人的心裡。
▋為什麼我們總是因為「了解」而分手?
因為心靈中有二元對立的陰陽結構,加上本能的驅使,男女陷入情網,變成一件複雜的事,最少得通過雙重考驗,才得以進入真正愛情的殿堂。可惜的是,自古以來,過得了靈魂門檻的,實在極其罕見。
第一層在意識層面上,理論上,所有的愛情都從「一見鍾情」開始,那些高學歷、高收入、高身長的「三高男」,與身白、家富、貌美的「白富美」女子,總是愛情市場上的搶手貨。受到無意識中強大的性驅力的驅策,他們的生物和社會的優勢特徵成為獲得更多性交機會的保障,得以流傳基因的機會大增,這儼然就是佛洛伊德式的愛情開端,雖然俗氣,但很實際。
然而,人在第一時間被性驅力沖昏頭的同時,潛藏在意識之下的「靈魂」並未停止活動,只是暫時抵不過本能的力量而作用微弱,但總會等到愛情「蜜月期」後甦醒的機會,這時才進入第二層無意識的嚴酷考驗期。
既然人是有靈性的動物(你也可以反對!),靈魂是主宰人生的主要力量。而靈魂作為生命的原型,便具有原型的頑固特徵,絕不妥協。比如說,男性的阿尼瑪只認定與接納跟自身一樣「完美」的女性,「符合要求」的條件可能來自集體無意識的投射,也可能來自自身童年經驗的再現之投射,因此可以是某種溫柔的個性、可能是一種柔美的語調、可能是個特殊的嬌媚眼神……也可能是她罵人的用字遣詞對胃口,等等看似沒道理的理由。這些「理由」在性驅力主導的濃情蜜意期過後,便開始透過意識表達意見,極盡彆扭之能事。明明三個月前還是「靈魂伴侶」,現在卻成了「靈魂叛逆」。於是莫怪愛情因意識的「誤會」而結合,無意識靈魂若不合意,必然作梗,終究要走上因「了解」而分手的結果,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,靈魂之難搞,幾乎沒有一位男或女,可以符合另一位女或男的「標準」,無怪乎滿街都是寂寞的怨偶,天下愛侶已盡折腰。
而莫笑話男人是「膚淺」的動物,女性亦不遑多讓,其內在阿尼瑪斯卯起來捍衛地位時,道理與阿尼瑪的運作是完全一樣的。
▋《聊齋誌異》中的想像投射
在中國古典筆記小說《聊齋誌異》裡,記載了諸多陰陽跨界的愛情故事,以榮格理論加以析論,可以發現還果真「見鬼易過遇愛」。書生遇到的女鬼,如果是有情有義、犧牲奉獻者,那多半只是自己心靈阿尼瑪的投射,經文學美化成一段幻想故事;而遇到的若是真鬼,通常就沒那麼浪漫淒美了,比如說,經電影一再改編、為人熟悉的「畫皮」。
「畫皮」遇鬼的場景有個重點少被提及,那就是好色而遭鬼難的苦主王生,是在大白天遇到女鬼的。他在路上見一美少女,泣訴身世淒涼。已婚的他憐而愛之,「好心地」把人家帶回家去,安頓在家裡後院的書房……,然後便漸漸形銷骨毀,女鬼甚至還要取其性命,最後得勞駕道士和老婆救命。
以榮格心理學來看,凡是出現與大澤、黑夜、森林等等暗重場景的,多半是無意識的象徵,裡頭的人物、意象等,是自我心靈內在的幻化與投射的機率較高。而相反的,王生在大白天見鬼,表示這應該就是個真實客觀存在的鬼,難怪如此兇惡。
《聊齋》所收錄者雖然以鬼魅(或以狐、妖等形象出現)的故事為主,但多半不可怕,甚至人鬼相戀多有真愛至情者,令人心生艷羨,不覺大嘆人不如鬼。限於時代背景,《聊齋》故事的典型多為書生與女鬼相戀,女鬼無條件犧牲,幫助郎君功成名就,完成人間事業。比如說,「花姑子」、「鳳仙」就是這類的故事。花姑子是修煉有成的雌獐,為了報安幼輿搭救父親之恩,化身下嫁,寧誤成仙,也要幫他生個兒子傳宗接代;而鳳仙亦為得道之狐,與貪懶怠惰的劉赤水結緣,為勉其上進,寧捨恩愛,隱身鏡中,督促夫婿用功。劉赤水若精進,她在鏡中便正面微笑;若懈怠,便背身以對,終於刺激他高中進士。
這些類似的女鬼佳侶襄助的故事中,有些共同的特點。首先,與女鬼初遇的地方都是在夜間的書齋,或者山林幽徑等等僻靜之處,和「畫皮」大白天見鬼不同。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,暗處遇鬼比較是男子本身內在慾望的投射。她們盡是美豔過人、法力高強,甚至狐媚誘人,去死心塌地「愛上」普通書生,一心成就情人,或者傳宗接代,或者高中金榜,全然不求回報,實在不太合情理。仔細想想,這不都是男人幽微心理的投射嗎?誰說鬼真的來了,完全是男人心裡的暗鬼在寂寞難耐吧。
▋尋找完美愛情之路
因此,《聊齋》裡多數的人鬼戀,實在帶有相當的諷喻成份,洞悉人性,成為人們,尤其是當時男人的苦悶心靈出口,難怪可以膾炙人口。而在現實人生中,別說轉角遇見愛不容易,連踏破鐵鞋都難覓其蹤,但撞鬼倒真的常見,那些劍拔弩張的成仇夫妻、拔刀動槍的反目情侶,初初相遇時,不常都是光天化日下的「絕妙奇緣」嗎?可惜的是,白天遇見愛,小心都是鬼,就像「畫皮」的故事一般。而天作之合,則僅止於「傳說」,畢竟浪漫多情的女鬼只是古代書生的心理投射。說穿了,那些浪漫之愛,還不都是自愛自憐,心中的阿尼瑪在作怪罷了。不過,以上所論述者,反之皆亦然,男女道理通用。阿尼瑪既非「信女」,女性心靈中的阿尼瑪斯也不是「善男」,上帝並未獨鍾偏袒任何一方。
七月隨俗,談愛說鬼,親愛的天下男女,您還在尋愛覓情嗎?希望讀了本文後,不至於太過挫折。理論上當發生阿尼瑪與阿尼瑪斯直接互相吸引的狀態,也就是靈魂相許時,那就是真愛的境界了。
《聊齋》的「竹青」,裡頭男主角魚容化作烏鴉,靈魂出竅,遇上也是烏鴉的竹青,跳脫人間,盡日依本能過活,快樂逍遙,成了一段完美的靈魂之戀;而「畫壁」也有類似故事,書生到佛寺中不專心修行,卻看上了畫壁上的少女,恍惚間,靈魂被吸引進入畫中,與美女展開一段繾綣纏綿的完美愛情生活。
靈魂一旦相遇,真愛自然無敵。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特的,威力彩中獎機率渺茫,但還是有人中彩,真愛磨人、艷鬼難覓,有緣的,也不就碰上了嗎?不然哪來那麼多讓人姑妄聽之的動人跨界戀愛故事呢?或許聽多人間的鬼話,偶爾來段鬼界的「心理話」消氣,也挺清涼去暑的。
網路文章
作者: 

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

無能維持關係的世代

我們愛上一個人,卻不知道怎麼愛著一個人-無能維持關係的世代


米夏埃爾.納斯特(Michael Nast)很早就知道自己要靠文字維生,但是沒有想過會成為一位作家。他原來在書店上班,後來換了工作到廣告公司,2007年,這個出生並成長於東柏林的30歲出頭的青年,在微軟的Myspace上面開設了個人部落格「大都會專欄」(Großstadtkolumnen),寫自己的工作、生活,以及柏林。他幽默而深入的觀察立刻引起許多迴響,包括Myspace以及出版社。2008年他出版了第一本書,部落客從此踏上作家的道路。
他是一個好作家,無庸置疑,文字風趣清晰,甚至被翻譯為法文,選入法國中學教科書。可是真正使他取得全國知名度的,是一篇傳奇文章。2015年4月15日,他寫了題目為「無能維持關係的世代」(Generation Beziehungsunfähig)的文章,在網路雜誌《相反》(Im Gegenteil)發表。這文章上傳後的那晚,點閱人數之多,使得《相反》的網路伺服器多次當機;發表後的第一個禮拜,點閱人數已經超過百萬,而《相反》的營運團隊被迫必須購買新的伺服器以應付不斷急速增加的點閱量。2016年納斯特出版了同名書籍,立刻登上全國暢銷排行榜,媒體爭相訪問他,他巡迴全國舉辦朗讀簽書會,場場爆滿──一切都開始於那一篇文章。 
這篇洛陽紙貴的文章以納斯特拜訪他的父母作為開頭。某一天他去了父母家吃飯,飯後散步時他走過了獨棟的住宅區,這些住宅裏住着一戶一戶的家庭,如同他的父母幾十年來的家。父母那一輩幾乎都在20幾到30歲出頭之間結婚、生子、買車、買房、工作,建立自己的家庭;而與上一代相比,這一代的30幾歲仍然過得像大學生,跟朋友合租公寓,沒有穩定的感情關係,無法建立自己的家庭。納斯特觀察,這一代的40歲生活如同上一代的30歲生活,而這一代的30歲生活方式,就如同上一代20歲時候的樣子。
為什麼兩個世代間,會有這種10年差距?為什麼這個世代,遲遲不願意走入上一世代的穩定生活方式?
▋他們竭盡所能,只為追求自己的獨特人生
納斯特談起他的好朋友克里斯多夫,一個典型的現代德國青年──其實也已經30幾歲了,如果在父母親那一輩,已經事業穩定結婚生子。克里斯多夫是一個記者,接近30歲時才把書念完,30歲以前都還在做實習生(這在今日重視出國交流、必須學習各種語言以及技能、甚至在學期間就必須投入產業界的德國大學教育界,並非例外)。現在的他熱愛工作,已經單身兩年,也不急著找對象。他的上一個女友分手時,說他是一個「無能於維持關係的人」,她總是覺得自己在跟一個單身的人交往,工作對他來說比愛情更重要。克里斯多夫並沒有否認,他認為要實現自我,就必須努力工作,而感情影響到工作的時候就必須有所取捨。
納斯特問:為什麼我們的父母那一輩,可以清楚區分工作以及私生活,而我們不行?他們上班貢獻自己的專業,下班後是家庭是感情,兩個領域可以分別經營,互不干擾。而我們這一代,不再區分這兩個領域,我們無時無刻不投入工作,在職場追求自己的成就,而不是在家庭中找到人生目標。
他說,這是個自我的一代,這種自我並非自私,而是追求自我的完美、獨特、成功。這一代被要求要竭盡所能地成為一個特別的人,每個人都在追求所謂的獨特人生,這個追求自我實現(Selbstverwirklichung)的過程裡,買得起奢侈品只是人生的起手式,而一個完美的對象,更是成功人生的標準配備。所以,一旦我們發現身邊的對象不夠好,便二話不說結束這段關係,因為我們相信下一個一定更完美,更適合這個完美的、獨一無二的我。
▋我們這個世代還能浪漫嗎?
納斯特寫道:
我們處在一種持續的自我優化(Selbstoptimierung)狀態中。我們知道,一切都可能變得更好。直到一切都變得完美。可是,這個通向完美的優化路上有個問題:我們永遠不可能變得完美。
於是,這一代男男女女們不再經營感情關係,我們只知道經營「自我」這個品牌,我們走上了一條追求完美的不歸路,無能、也不願停下來與他人周旋,終於,成為面對感情時失能的一代。
我們無法安於一段關係,也無法與他人真正產生聯繫(Bindungsunfähigkeit)。因為我們的自我太過巨大。成為他人的伴侶,與維持那麼自我的狀態之間,註定有不可抹除的矛盾。納斯特的父母告訴他,他只顧著自己,無法進入長久穩定的關係,他也承認,但是,他仍然盼望著那個對的人出現,那個能讓他從「自我」中脫離、而不會錯過人生其他美好風景的人出現。
我們這個世代真的如此無情嗎?在真愛中與伴侶執手一起變老,難道已是過時的浪漫了?
▋對愛情的信念,只成為一種嚮往
德國人仍然相信愛,仍然需要伴侶,只是難以經營關係。所以一個又一個的交友網站出現,為了滿足那些追求完美而不斷尋找伴侶的人,也為了滿足那些尋找真愛的人。根據「消費者調查公司」(GfK)民調,65.7%的德國人仍然相信存在著至死不渝的愛,阿冷思巴赫民意調查研究所(Instituts für Demoskopie Allensbach)作的類似民調中,也有超出2/3的人這麼相信著,可是,那些已經有伴侶的人,也有3成左右認為回到單身也很好。另外根據德國聯邦統計局資料,超過1/3的德國婚姻,會在25年內走向破裂。2015年在德國,結婚者共有400,015對,離婚者163,335對,許多人宣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,但是也有不少人放開了對方的手。網路上搜索離婚,會看到許多律師提供相關資訊,「閃電離婚」(Blitzehescheidung)更是許多律師事務所自豪的專長服務。
該怎麼看待這種矛盾?
納斯特將柏林年輕人在感情上無能與他人共處的情形寫成書,以《無能維持關係的世代》(Generation Beziehungsunfähig)為名出版,從今年2月至今長居於暢銷書榜上。他從工作、私生活、性生活、親子關係、同儕關係等等角度,討論為什麼這麼多年輕人都想找到愛,但卻都找不到。除了收錄前面所提那篇談無能維持關係的文章,從其他章節的名字大概可以一窺本書的內容:「讓我們單純地當朋友吧」、「可曾想過分手?」、「從偽單身(Mingles)成為人類」、「真愛只是一種神話」、「新種類男人」、「一段關係可以承受多少誠實」、「你不在乎錢嗎?那你得去柏林」、「我心中的12歲小男孩」、「避孕風潮」、「或者明天再說吧」、「有太多網路要上了」、「沒有Instagram濾鏡的人生」……
他用幽默的筆法,傳達了一個30來歲的苦情世界,在這個世界裏的男男女女,平凡,親切,受過良好教育,都是好人,但都不是什麼成功的人,尤其在感情上屢受挫折,可是多半下意識覺得,我談不好感情不是他人的問題,而是因為我生了一種「無能於關係」的病。納斯特觀察,這種「好人沒有好歸宿」的現象,是因為這樣類型的人們,喜歡他人,但卻只愛自己;願意聽別人說話,但卻不願意讓別人聽到自己心中的話。換言之,他們的世界裡沒有別人。
納斯特這篇文章以及書,提供了一個角度看待這個矛盾,解釋了為什麼德國人一方面相信愛,另一方面卻又那麼不願維持一段伴侶關係。對愛情的信念,也許只是一種嚮往,我們想要找一生的真愛,因而開始懷疑,身邊這人也許不是我的真愛,某個更好的、更適合我的人,就在某個地方等著我。
▋知道陷入愛河,卻不知道如何愛
我身邊也有不少與德國人交往的台灣男生女生們抱怨,德國人在感情消失時,翻臉不認人。可是伴侶的善變,絕對不是異國戀才會出現的問題。納斯特寫了一本細談這個世代為什麼無法面對、維持關係的書後,暢銷全國。這位誠實的40歲男子,讓盼望知道自己或自己的伴侶出了什麼問題的焦慮讀者們,彷彿一夕之間得到可以聽到別人心聲的魔法。納斯特巡迴全國簽書,幾乎每一場都湧入上千個讀者,聽他朗讀書中段落,聽他闡述當代的無情社會,也激動地舉手提出問題。
納斯特說,很多問題他其實沒有答案,因為他自己也屬於無能於關係的一代,他也是問題的一部分;他的書這麼成功,並非因為他是感情專家,而是他扮演了「我的世代的傳聲筒」。他所傳達的聲音是:「我的世代」是知道陷入愛河(Verliebtheit)、卻不知道如何愛(Liebe)的世代。陷入愛河與愛,成為兩種不一樣的範疇,我們都能愛上誰,但我們不一定真的能夠愛著誰。
所謂愛情「關係」(Beziehung),是與某個人長久穩定地在愛中「牽扯關連」(beziehen),每個人都盼望著愛與被愛,但是每個人都又太愛自己,無能與他人關連,無能與他人相愛,這是這個世代德國年輕人的情感難題。也許這些難題永遠都沒有答案,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不管愛情再怎麼艱難,我們這個世代,以及我們之後的世代,還是會不斷投入愛中。納斯特在書中的一段結尾這樣寫著:
如果我們下定決心要進入一段關係,我們要將熱戀階段慢慢地連同所有習慣及問題轉化到日常生活,那時候這段關係的真正的挑戰才會開始。而只有我們真正愛著對方時,我們才能夠準備好因應這些挑戰。
而這也就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渴望的浪漫愛情的概念。
兩個人一起,對抗他們以外的其餘世界。(Zu zweit gegen den Rest der Welt)
這句話也許正是我們感情問題的答案。哪一天,我們真的準備好「兩個人一起」,我們接受自己永遠不可能完美,而兩個人一起就能完美,那時我們就能夠因應一切挑戰,也終於可以告別這個無能於關係的世代。
作者: 
蔡慶樺

09/05/2016

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

儘管寫你的小歷史

儘管寫你的小歷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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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世紀與21世紀,由於政爭及戰亂,大量人口流向異國他鄉。圖為敘利亞難民向西方國訴求:「只要是人類,都沒有非法移民問題。」photo credit: Xpressed
不需要心中有「巨流河」才能寫歷史,寫你自己的小歷史吧!
最近讀到獨評上面李香誼的《被遺忘的人──農莊的榮民伯伯們》,多麼動人的小歷史回顧,一下子戳破那些辱罵老兵的人之醜陋心態,比百篇評論文章更有力量,令人不禁有感而發,或許我們不一定要寫像齊邦媛老師的《巨流河》,只須坦白翔實,有時候,涓滴細流可以喚起更大的共鳴。
每個人心中都有個最想說的人生故事,這幾年,初入老年的台灣四年級生,退休後也一個個振筆直書,例如今年的《戰爭之外》(張國立,印刻,2016)、《浮水錄》(李金蓮,聯經,2016),兩位作者都是出身中國時報的資深編輯,決定以最自由的小說形式,來剪輯、敘述他們父母輩的故事。
這類的小說,台灣出現過,例如蘇偉貞的《離開同方》、張啟疆的《消失的》、張大春《四喜憂國》等,然而,經歷過台灣兩黨政爭、統獨對立、族群困擾,《戰爭之外》、《浮水錄》似乎多了一分凝視小歷史的澄澈,兩位作者亦不約而同,心平氣和的,選擇最沒有藝術添加的單純筆法,來回憶自己的出身。或許小說中的細節,不見得是自傳,卻是四年級生社會史的正宗原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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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9年上海灘上的逃難人群。那年,台灣湧進一百多萬與台灣漢人同文同種的「難民」。
▋《戰爭之外》、《浮水錄》中的小歷史
無論是芋仔,或是芋仔蕃薯,或是純蕃薯,台灣的四年級有他們的篤定,因為他們誕生於台灣,沒人敢指斥他們不是台灣人。父母親無論是逃難來的,或是土生土長,在1950(民國40年左右)年代,都必須面對重大的時代變遷,簡言之,前者從「中國人」成為「台灣人」,後者從「日本人」變成「台灣人」,但是執政的國民黨卻不真正承認「台灣」,只承認所謂的「中華民國在台灣」,好像台灣不只是蔣公來退休養老的所在,而真的是60萬大軍暫時撤退、準備反攻的基地。「毋忘在莒」是一場荒唐大夢,我們每個人卻必須陪這個鐵齒的(stubborn)政權,假裝繼續酣睡。
《戰爭之外》、《浮水錄》記錄另一種我們比較熟知的真實,也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台灣,外省、本省家戶屋簷底下的台灣,階級意識分明的台灣,筆墨所至,帶進一點點人類基本的愛、慾,而如何生存才是最重要。管他國旗、黨徽、國歌,管他國家、領袖、責任,家及家人,以及眼前短暫的未來,必須擺第一位。
《浮水錄》男主角是個蒐集駕駛兵汽油盜賣圖利,為同樣這麼做的長官同僚揹黑鍋入監服刑的陳明發,另一男主角韓敬學,慇勤的替陳明發照顧妻小,女主角黃茉莉,即陳的妻,久久困惑於韓對她的好,有一陣子竟起了以身相許的情愫,直到韓告訴她,盜賣汽油他也有份,陳明發沒有舉發他,他是為此才來陳家顧頭顧尾,茉莉的愛情憧憬霎時破滅,也長了智慧。這是全書的高潮,在170頁,對於一本300多頁的書而言,似乎太早了,讓讀者有些可惜,卻正好標示,人生的命運如此,大家都必須接受接下來更嚴苛或更平淡的現實。
陳秀代是作者本身,她以童稚的觀點,兼及母親茉莉的女性視角,在《浮水錄》中,交叉且絮叨的,綿綿密密鋪陳一個四年級生所認知的時代,以及所有那些掙扎著、想過一點較好日子的男男女女。李金蓮運用後設小說的筆法,添添改改如油畫般的技法,深化自己對人事的理解,同時讓時移境遷中,永遠含藏歷史細節的甜美與苦澀。在近年來以女性成長為主題的小說裡,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傑作。
《戰爭之外》的作者,則形容父親:「阿爸就是這種人,他人生的順序是我姐、我媽、晚飯、香菸、報紙、書法、象棋、國事、公事,要是不去喝酒,這才輪到我。」而且阿爸會說:「讀聖賢書,關心國事,於事無補吶。」于涇陽是作者給自己的名字,如同《浮水錄》裡的陳秀代,是個鬼靈精怪的孩子,也都有一雙熱切的冷眼,可以照見、捕捉周邊人物的虛妄。他們是活潑的老靈魂,勇敢拒絕去思考人生會有悲劇。
不似秀代的母親茉莉來自本省的勞工階級,父親陳明發是低階軍人,于涇陽的媽媽單建萍出自江浙的書香門第,爸爸于歸讀過金陵大學。這四位父母,除了茉莉,跟著國民政府撤退,只為了逃避共產黨,1949年在兵慌馬亂中搭上輪船或飛機,是逃難到台灣的100多萬中國人中的3位「難民」。不錯,就是難民,就像是我們今天看到電視上那些逃離中東家園,從陸上、從海上,拚命湧向歐洲國家的難民,若加上非洲的、東南亞各地因戰亂與政爭而流離失所,逃奔其他國家保命的人,2015年有16,100,000人,是人類至今難民人數最多的一年。
由於UNHCR(聯合國難民署)成立於1950年,我們無從得知1949年全球的正確難民數字,可是第二次大戰結束沒多久,這個死亡人數高達5千萬人至8千5百萬人的殘酷戰爭,留下更多殘障人士,以及比他們肉體更支離破碎的家園。陳明發、于歸及單建萍都知道自己是難民,不是這幾年大家琅琅上口的「外來政權」,不是社運人士怒目以對的「既得利益份子」……不要說腳下無吋土了,他們來台時甚至身無細軟,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曉得。是的,他們很知道自己是難民。
這些難民,甚至不知道再接著的20年,他們所企望的國民政府,並無法真正照顧到他們。「太陽赤炎炎,隨人顧性命」,《浮水錄》中陳明發入獄那3年,黃茉莉必須日夜打毛衣等,向眷村高階軍官夫人招徠生意,才足以讓一家三口勉強渡日;《戰爭之外》中,即便于歸在公家機關做事,單建萍這位來自南京的嬌貴小姐,除了白天上班,晚上也必須學著開闢財源:「姆媽……剛學勾針,用根帶線的小勾子把很細的線拉來拉去,做出也蕾絲邊的杯墊、桌巾、枕頭套,每個月有人來付錢收貨,那時稱做家庭手工業。」
「客廳即工廠」是許多四年級生的共同記憶,雖然他們未必曉得,這也是國民政府從1960年代到80年代的經濟政策。當台灣人還沒有富起來,大人們都要卯起來幹活,才能有口飯吃。直到今天,台灣的偏鄉僻壤仍見得到這類「家庭代工」,不少家庭靠著它跟會、還房子貸款、繳小孩學費、帶老一輩看醫生等,雖說經歷過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,並不是每個人最後都能夠真的富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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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金蓮《浮水錄》,聯經出版
張國立《戰爭之外》,印刻出版
▋四年級生的微笑人生
同時,台灣的四年級生家庭,也是中華文化實施核心小家庭的第一代,尤其是外省籍家庭,沒有祖父母的拘束,父母親放肆的疼愛兒女,以致管教多半無方,因此兒女較願意以同樣的寬容與親情回報父母,無論他們是多麼卑微或怪異。《浮水錄》與《戰爭之外》也有世代衝突,卻絕無王文興《家變》中那種帶著血痕的淚跡,那種來自世代間溝通絕望的怨與恨。
對於四年級生而言,台灣該給他們的都給了。2016年,台灣甚至選出一個四年級生做總統。他們的特徵是樂觀,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從他們的年代開辦,象徵台灣已富到一定程度,可以讓15歲以下的孩子,都普受教育的甘霖。他們國中、高中或大學畢業後,就業率幾乎百分百,1978至1988年之間平均經濟成長率是8%,1990年代是4%~6%,沒聽說什麼「失業」,除非是生病、自願的或自甘墮落;他們安心的存錢買房子,出國旅遊,投資理財,養育子女,等21世紀初世界景氣停滯後,台灣已有較好退休制度,讓他們至少可以安度天年。
即使不是銜著金湯匙長大,四年級生沒有不樂觀的理由。這就是為什麼,雖然他們的父母輩仍需錙銖必計,做兒女的總能嘻笑過日,而《浮水錄》儘管充斥男性的言行暴力,即連女性也可以充耳不聞,兀自經營自己的小生命,找到自己認同與浪漫。《戰爭之外》花了巨大篇幅,勾勒于涇陽雙親在中日戰爭時的坎坷遭遇,以及涉入的政治糾葛,似乎亦不是出自作者的憂患意識,看到小說最後,讀者才發覺作者原來想寫一個小歷史背景下的偵探故事,他甚少或完全沒有來自舊時代的哀愁,只有小說家的野心,或調皮。
哈哈哈,是我看完兩本小說的結論。天下太平。
寫寫小歷史吧,寫寫人生的雞毛蒜皮、悲歡離合,所謂的人生意義總很難定義,但真誠做人是必須的,真誠寫作是必須的。向兩位新聞界的同輩致敬。
作者: 黃怡

07/17/2016